譯序
yucÁj „ën oÙk ¥n ™xeÚroio, p©san
™piporeuÒmenoj ÐdÒn. oÛtw baqÝn lÒgon
œcei.
靈魂的邊界你絕無法找尋到,即使
你巡行了所有的道路;因此它有著
甚深的道理。
哲學,在最初的規定上,是一種對知識的把握,因此,它同時是一種克服無知並揭露未知的努力。在回溯及描述這種努力時,人類思想描繪出了許多軌跡;這些軌跡固然彰示出哲學的努力,然而在接受了努力的事實和對事蹟的敬意時,難免忽略了一點:由於設定了未知,哲學的努力乃成為環境此種未知的構造。換言之,哲學是種構造,是種對未知的構造。其次,未知被如何地設定乃決定哲學的內涵和深度,也決定哲學構造內部要素之間的關係。未知(l’inconnu)形成哲學中幽冥的推動力量,或者說,不動的推動者。上述的忽略是為了指出常見的困擾:把夙昔所見的哲學術語(即思想是印)當成固定不動的,既成的,帶著強佔的固著力量;或者用常見的說法,哲學派別和哲學體系之間是競爭的或互斥的。相應於這種困擾,有另一種忽略,即忽略了思想的軌跡或哲學的構造有其生動的力量,這一力量超越了城邦、國家、階級和人種,亦即,超越了戰爭和報復的恐怖。注意到這兩層次的忽略,是為了提醒人與思想的回憶。在哲學之中,思想的回憶往往指出理想的恢復,而哲學的理想倒像是隱藏在全知者面具下的未知。沈浸在最初的景象中,沐浴在未知的衝擊中,似乎一切都要捲入未知的深淵裡,然而,哲學反其道而行,逆著這股潮流,哲學就似乎註定了和未知一併存在的命運,這種與未知的共存乃是合作;合作,帶著所有構造性的標記時,便是哲學的理想。因此,回到我們的出發點,未知賦予了哲學知識一種合法的地位。
從現在的柏格森著作譯本來看,早在民國七年即有張東蓀的《創化論》譯本,隨後,民國十年有《物質與記憶》的譯本,十五年前有《時間與意志自由》(法文版為《意識的直接與料》)的譯本(潘梓年譯),可見在中國的流行甚早,蛋之後到民國七十年才有《道德與宗教之二源》的翻譯並以白話文重譯《創化論》(收在諾貝爾文學獎全集中),然而除了流行沈寂之餘,柏格森的思想在中國似乎並未被持續地加以研究,我們無法清楚柏格森對中文世界的思想影響到何種程度,但是沒有對其著作較全面和精準的翻譯,必然阻礙我們對其思想的認識和評估。
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德勒茲(G. Deleuze)身上。在台灣的思想界,德勒茲的流行似乎在民國七十年代中期以後,可以明確看出的是隨其作品英譯本的出現,如《尼采與哲學》、《普魯斯特與記號》、《反伊底帕斯》,這股風潮才出現。我們無法明瞭,「流行」到底是怎麼發生的,然而,許多人都在評斷流行的弊病;同時,並沒有任何一本德勒茲作品的中譯本出現。
也許我們可以模仿嘿格爾的語氣說:當批判要是一種實踐時,這批判首先就要先「是」實踐。哲學絕不是在同義複詞中的自滿自足。
譯者如今譯出《柏格森主義》一書,很難逃過批判(一般或是嚴厲的),另一方面是因譯者並未深入研究德勒茲和柏格森,對這兩位哲學家只有粗淺的認識,因此,可以說並沒有資格抬出批判的帽子(譯者也無此意),也沒有資格成為權威。二方面,《柏格森主義》這本小冊子似乎無法提共中文世界對德勒茲思想的全面了解,同時,柏格森思想似乎也再「思想世界」(那一個?)中隱入幕後,對這位失去舞台(歷史的?)的哲學家,瞭解他也似乎是過時了。譯者能期盼的只是批判的繼續操作和接受批判。
唯一可以辯解的是,這部翻譯只是一個步伐,希望邁向一個對德勒茲思想全面瞭解的一小步,也希望讓人緬懷柏格森這位哲學家,我們用以緬懷他的,似乎就是他提醒我們要細心分辨的記憶。
對德勒茲而言,柏格森的地位似乎更強了些。再其《千層臺》(Mille
plateaux, 1980)的目錄中標題的排列,包含著許多不同時間層次交錯的堆置,不由令我們想起柏格森的綿延和諸多意識層面。而後,在《影像運動》(L’image-mouvement, cinéma 1, 1983)及《影像時間》(L’image-temps , cinéma 2, 1985)中,則明顯標出許多章節是對柏格森的註釋。在《柏格森主義》書中所隱伏的「複多性」(multiplicité)、「差異」、「虛擬」、「重複」等概念,則又似乎預示德勒茲中年大作《差異與重複》(Différence et répétition)所結集的主題。不過,這都只是外在的提示。值得注意的倒是閱讀的態度,在這部詮釋性的著作中,有種思想經驗的重疊(redoublement),即,德勒茲和柏格森的重疊;更主要的是,德勒茲的思想軌跡重疊在柏格森的軌跡上。
這樣的重疊很自然會導出一個問題:什麼是德勒茲的,什麼是柏格森的?同時也會問:這是否一種暴力的重疊;不過,當我們注意德勒茲是怎麼進行這種重疊時,也許會掠過上述的問題。
在《柏格森主義》中德勒茲以很清晰的筆調來陳述問題的線索,即使,在某些方面顯得十分簡略,但細心的讀者應可以整理出整部書的進行脈絡,這原本就是給讀者玩味的空間。當德勒茲以《柏格森主義》為名,他嘗試的是找出可供辨識的標記,一方面在標舉出綿延、記憶和生命衝動為柏格森哲學的重大階段,整部書也在處理三概念之間的關係,依德勒茲貫穿的方式,他甚至要證明三概念間的內在必然性;另一方面則提出直觀的方法論基礎,這種以直觀為方法的立場,設定了所有的真假問題以及解決問題的答案是位於和領域上。
固然上述的劃分是顯而易見的,但我們的問題仍然扣在這是什麼樣的必然性?這是符合何種精神旨趣的意義邏輯?這些標記在什麼意義上成立?或許,我們可以藉著一個語詞的使用,來觀察前述的重疊;存有論,對於柏格森的論述脈絡似乎有些奇怪。但德勒茲用了諸如「針對存有論的綿延知開放」(P.44)、「存有論的跳躍」(P.52)、「一種存有論的記憶」(P.55)、「存有論區域」(P.57)、「存有論條件」(P.59)、「存有論差異」(P.61)、「存有論的統一」(P.72),不過,有個段落似乎最足以表示出德勒茲使用這個詞項的態度:「符合於《物質與記憶》,心理學就正式對存有論的開啟,為了存有裡安居的一種跳板。然而一但安居進去,我們就察覺到,存有是繁多的(l’Etre est multiple),綿延是極多的()我們的綿延就卡在較為分散的綿延和較繃緊、較緊張的綿延裡。」(P.76),在德勒茲的分析中還包含著另一點:心理學是屬於「現在」的環節,存有論是「過去」的環節,心理學對存有論的開啟,正是「現在」對「過去」的開啟,是記憶現實化為知覺的過程。在上引的文獻中,主題上,德勒茲傾力於解決一個或多個綿延的問題,在這方向上,他在柏格森身上發現「差異」和「虛擬共存」之間互相預設的秘密,用「綿延」這一概念所表達的是下述命題:「存有或時間乃是一種複多性」,對這命題更進一步的限制則是:「但精確的說,它不是複多的,它是一,是符合於他那種型態的複多性。」(P.87),在這樣的脈絡裡,幾乎可以用一句話來歸結德勒茲用以重疊柏格森思想經驗的根據:「存有論就是有可能的」(P.44),儘管這是種「複雜的存有論」(P.27)。
這種複雜的存有論,在形式上包含著純粹二元論(以本性差異來劃分混雜物),中立二元論(本性差異和程度差異)即一元論(差異本身)等環節,這些環節覆蓋了對綿延的三種假設:概化的多元論(虛擬共存中的多樣)、限制的多元論(綿延全體)以及一元論(單一的時間)。這些環節可以沒有矛盾地連結起來,乃是源自兩種概念穿插教織成的意義網絡,此即「差異」和「虛擬的多複性」;因此,德勒茲所隱藏住的這種「複雜的存有論」可以視為由「虛擬」和「差異」所構造出的一種複多性理論。差異可以是分析性的差異,包含了程度差異和本性差異;也可以是綜合性的差異,即使得虛擬成為現實所依循的原則。由混雜物分析達到一個轉捩點,由諸多差異現的組合達到另一個轉捩點(統一點),這兩者都是虛擬的;因此,由差異所構成全體是虛擬的全體,每個實在的層次都同時是虛擬的,所有的層次都在全體之中,這即是虛擬的共存,也由於虛擬性使得層次的變換跟精神的運動成為可能的。
如果,我們回想起德勒茲所要分析的是綿延、記憶和生命的衝動這三個柏格森主義的概念標記,乍見之下,這三股線被分開作成記號,其次,拈成一股,之後,再抽繹出兩股線:差異和虛擬。這一過程及是德勒茲重疊柏格森的作法,但有何意含?我們似乎可以說,這是種意義互換的過程,在這樣的重疊中視記號的交換,而意義和記號的交換才識意義的生產和構造。思想的記號是概念,蓋年的交換形成了意義的邏輯。思想中的線、分析的線索都龜約了秩序、運動、限制、意義…等,這線係依差異而運作,差異變成理性。無怪乎,德勒茲說「絕對乃是差異」(P.27)。按照我們最開頭的說法,在哲學的購造中,在這樣的構造中,已知和未知進行了互換,同時也是互相擔保,故而,在哲學構造中也蘊涵著意義的邏輯,即使沒有,也會被生產製造出來。虛擬的概念訴說著這種已知和未知的互換,虛擬原就應該是未知的,但一被設定出來就似乎取得合法的地位,並使得追索、回溯和前進、綜合、創造成為可能,或按照柏格森的嚴格區分,分析和綜合在相反的方向上才達成現實。
柏格森已經處理過不同的綿延之間如何相互參與,德勒茲則以差異和虛擬來進行意義的交換,因此,表面上我們可以回答什麼是德勒茲的,什麼是柏格森的。但事實可能更複雜。問題在於為何「是」存有論?這不是要問存有論有何根據?而是要問什麼促使德勒茲採用了存有論?我們無法證明德勒茲在寫《柏格森主義》的時候是否支持存有論,也不了解德勒茲面對存有論有無態度的轉變。但德勒茲在柏格森的面具下說出:「存有論應該是可能的」,這總不是空穴來風吧!我們或許懷疑:德勒茲認為柏格森主義的構造相應於一種存有論的構造,或者,德勒茲認為柏格森主義的構造重複了普遍存有論,而普遍存有論構成了意義。而大膽的說,存有論被普遍化的同時,也變成提供意義交換的場所,存有論的角色就像是德勒茲在分割、分解柏格森時,所植入的一個轉捩點,存有論變成虛擬的,存有論變成德勒茲和柏格森之間的膈膜或共同的面具。存有論成為德勒茲要為自己辯解的依據,是德勒茲在進行記號互換的根據,更進一步說,這項根據只是普遍的,是現存的,是共有的,對於存有論,只要說它「是」而無庸找到存有論的理由。故而,無需變換場所和區域,哲學的構造就可以進行。
上述的探索主要視線至於《柏格森主義》一書中,無法推廣到其它的著作上,對德勒茲的策略分析也無法達到全面的地步。
譯筆生疏,難免謬誤,尚祈先進賢達不吝指教。
黃冠閔
台北一九九二、六月。
[n1]引自H.DIELS及W.KRANZ編《先蘇格拉底斷簡》,第一冊,頁161,1972年版,WEIDMANN。